Oscar Piattella 奧斯卡‧皮亞德拉
自 然 與 歷 史 刻 化
奧斯卡・皮亞德拉(Oscar Piattella,1932–2023)出生於義大利佩薩羅(Pesaro),晚年長居於阿彭尼山麓的坎蒂亞諾(Cantiano)。在義大利當代藝術的長時脈絡中,他以戰後抽象藝術的重要代表身分,建立出一套兼具建築性與精神指向的繪畫語言:畫面並非對「抽象形式」的推演,而是以材料、結構與自然光線回應時間的沉積,讓歷史與自然在表面留下可被閱讀的痕跡。
皮亞德拉的創作常被歸納為「材料性的抽象」,但更精準地說,他所追求的是一種「可被居住的表面」:表面不是裝飾層,而是一個能容納記憶、風化、修補與生長的空間。這種思考使他的藝術不僅存在於畫布,也能與建築、城市與公共生活共享同一種長時間尺度。
1955 起|I Muri:牆體的誕生與戰後抽象的坐標
皮亞德拉最重要、延續最久的研究主題,集中在 Archivio Piattella 所界定的「I Muri(牆體,1955–2013)」系譜之中。這裡的牆體並非抽象符號,而是義大利古城與宗教建築中真實存在的牆面:石材的層疊、修補的縫線、長年風化與侵蝕的表皮,植物攀附的力量,以及人類鑿刻與使用留下的刻度。對他而言,牆體從來不是背景,而是歷史在場的證據,也是文明如何在時間中留下自身的方式。
在 1950 年代中後期,這個主題迅速成熟。1958 年,他於米蘭 Galleria dell’Ariete 發表成熟的牆體系列,並獲 Franco Russoli 以重要評論引介,使其作品在義大利藝術體系中迅速獲得關注。牆體主題同時也回應了他對坎蒂亞諾中世紀垂直聚落的觀察:狹窄地形中,房舍沿山勢層層攀附,牆面既承重、也承受時間——這種結構性的視覺經驗,成為他日後長期創作的深層底稿。
表面作為結構|材料、刮擦、覆蓋與嵌合
皮亞德拉的畫面建立於層層堆積、刮擦、覆蓋與嵌合的工作方法。石礫、礦物顆粒、金屬粉末、天然碎片等材料被納入畫布,並非作為點綴,而是構成畫面秩序的基本單位;表面因此呈現近似地層的結構感。光線在這些肌理上緩慢游移,顯露時間沉積後的狀態,使作品在靜止中仍保有內在流動。這樣的抽象不指向形象,而回應存在本身——畫面所呈現的厚度與重量,讓「時間」成為可被感知的尺度。
1990–1996|牆與景的互滲:光、色、地貌與秩序
進入 1990 年代,皮亞德拉在牆體研究上逐步打開更寬廣的空間感:牆不再只是重量與邊界,而成為承接光影與色層的表面;「景」也不再是風景再現,而是材料在時間中生成的地貌。現代畫廊典藏的代表作品,完整呈現此一成熟階段的語彙與尺度:
《Paesaggio Quadrato|方域》(1992,80×100cm)以方形秩序收束地貌感,讓抽象的結構與景象在同一平面互相牽引;
《Testa|原初》(1993,100×120cm)與 《Acropoli|衛城》(1993,100×120cm)更凝聚地指向「文明的核心」與「建築性的抽象」;
1995 年的 《Rosso Tramonto|紅色斜陽》、《L’alba Negli Occhi|眼中的黎明》、《Il muro del cielo|天空之牆》以及大尺幅 《Migrazion|遷徙》(150×250cm),將色彩、光感與移動的時間性推向更開闊的地平線。
1996 年的關鍵作品 《I rami del ramo d’oro|金枝》(200×240cm)與 《L’ultima Luce della Notte|夜裡的一道強光》(140×140cm)、《ll giardino dei glicini|紫色風景》(108×128cm), 進一步加深材料密度與光感層次之間的張力:在宏大畫面中維持結構節奏,在局部肌理中保存時間的細節。
1996 之後|物質的引入:被忽視的風景與更細緻的光
1996 年之後,皮亞德拉更集中地讓自然材料成為畫面的主體語言:風化石礫、貝殼、葉片、岩石、金銀箔等,帶來更敏銳的光澤與反射,也帶來更貼近大地的重量。作品不再只呈現牆面遺跡或構造,更深入地觸及物質表面所隱含的時間與意義,使山水、河流、岩石、草原與丘陵等「被忽視的風景」在畫面中重新浮現。
現代畫廊所擁有的 Gemmazione 系列(1996、1999)尤能顯示他在小尺幅中如何完成材料調度與光的安排:例如 Gemmazione III / IV(1996,複合媒材)與 Gemmazione V(1999,24×30cm), 讓「萌生/生成」不以敘事呈現,而以材料的密度與表面節奏,將時間的孕育轉化為視覺秩序。
世紀之交的作品群則顯示他對「大地—光—時間」的連續思考: 《L’ultima Luce della Notte|光和影》(1999,100×120cm)、《Red Horizon|紅色地平線》(1999,100×120cm)、 《Le nuvole della terra|大地之雲》(2000,100×120cm)、 《Little Earth|小地球》(2000)、《Purple Landscape|紫域》(2000)等作品, 在更內斂而純淨的色層之中,讓光像被洗過般停留於表面,形成更清澈的空間感。
教堂與公共建築|作品進入歐洲公共尺度
皮亞德拉的創作並不止於畫布。根據 Archivio Piattella 所整理的「Opere monumentali(大型/公共作品)」資料,他曾為義大利都靈的 Santuario di Nostra Signora della Salute完成巨型彩繪玻璃窗(位於橫翼/transetto),以傳統鉛條玻璃技法構成壯闊的光之壁面; 此類作品使他的抽象語言直接進入宗教建築的比例、採光與長時間觀看之中,與建築結構、自然光線與時間流動共同構成完整的場域。
2004 年,坎蒂亞諾市政府亦成立「I Muri. Esposizione permanente del Maestro Oscar Piattella」常設空間,保存並展示其牆體系列相關作品。這些事實在義大利文化體系中構成明確的公共尺度背書:作品不以展示為目的,而以「存在」回應城市與社群的時間結構;也正是在這樣的公共尺度裡,他的抽象語言得以與歷史並行,融入歐洲城市長時間累積的空間經驗。
2015–2020|Segni del cosmo:從牆到宇宙的幾何詩學
晚期創作中,皮亞德拉發展出「Segni del cosmo(宇宙的記號)」系列。此階段常由素描與設計出發,建立嚴密的規劃與幾何句法(他稱之為「fraseggio geometrico」),並在色彩進入之後讓理性結構逐步轉化為新的生命體。這並非背離材料研究,而是把材料的時間性推向更清澈的空間感:從牆體的歷史重量,走向宇宙般的深度與秩序。
綜觀其創作,皮亞德拉始終在繪畫、建築與哲學之間往返:牆體不再只是牆面,而是一個承載記憶、自然與人類行為的場域。站在作品之前,觀看不必急著尋找答案;更重要的是讓材料與光線帶領感知——時間如何在物質之中累積,如何在表面顯影,又如何在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裡,悄然持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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