鋼鐵的仁心:施力仁雕塑中的生命圖騰與意志實踐

——從生物動能、禮器復興到宇宙星塵的意志結構

施力仁與鏡面不鏽鋼作品於公共空間
圖|鏡面不鏽鋼作品於公共空間:鋼鐵之力與仁心之問。

【導言:施、力、仁——當代公共藝術的文明施行】

當代公共藝術場域中,施力仁(Shih Li-Jen)展現了從個體生命自覺走向文明集體責任的演進。 其藝術架構支撐於三位一體:「力」是剛毅骨架,呼應西方現代主義對物理體量與空間張力的追求; 「仁」是東方哲學的厚實體溫,體現儒家對家園、生態與族群的普世關懷; 「施」則象徵實踐的能動力,將深奧的歷史考古與抽象哲學轉化為具備溝通性的集體意志。

施、力、仁三字在此超越了藝術家的個人姓氏,演化為一套「雕塑現象學」的動作指令: Act(施:主體介入)、Force(力:結構支撐)、Empathy(仁:倫理歸宿)。 這為公共藝術介入環境,開闢出一套清晰的實踐之道。

三股力量交互纏繞,使創作超越重金屬堆疊,成為文明重塑的行為。 面對數位虛無化與後現代碎片化衝擊,施力仁回歸「物質性」,透過銅與不鏽鋼賦予精神寄託之所。 他以此追問:藝術家要為未來留下什麼?難道人類文明只能帶來殺戮? 這些反思促使他選擇硬度極高的金屬,在時光流轉中留下永恆的文明證詞。


第一章:線條內勁與形體的初始覺醒

施力仁創作過程:手作塑形與肌理細節
圖|指尖的內勁,轉化為金屬之中的生命肌理。

施力仁對力量的探索,啟於指筆間無形內勁。幼年習書,日復一日在提按頓挫間,墨痕留於紙面, 那份對力度的精準拿捏,早已刻進指尖與腕部。對他而言,書寫是力量的本源,也是對結構的初步感知; 而日後的雕塑實踐,則是將這股內化的力度,從案頭方寸,自然引向闊大的立體結構。

當這股線條的力量轉化為三維體量,技法上承襲羅丹式對生命質感的追求。 指尖按捏起伏,意志揉進材質,使金屬表層呈如岩石般的肌理。 手感律動,使剛強中保有溫潤,氣脈流動,指尖施於泥土之餘溫,透過金屬永久留存。

有了指尖對體量的掌控,早期的剪紙實驗更啟發他對空間虛實的應用。 平凡紙張經折疊剪裁,竟能轉化為具備負重能力的結構。 由平轉立、由虛入實的直覺,引領他在日後駕馭金屬鋼鐵時,仍能保有靈動節奏。

Shih Li-Jen shaping the rhinoceros sculpture in the studio
圖|施力仁於工作室塑造犀牛泥稿,形體在手的推移之中逐漸形成結構。

施力仁早年透過摹寫動物,推敲形體結構與空間力度的平衡。 他在方寸間試煉力道虛實,賦予每一件習作生命脈動,進而孕育出後續「當代瑞獸」犀牛的形體基礎。 而對犀牛的聚焦源於生命浩劫的衝擊,他從報導中目睹獵人為取犀角殘忍割下其面孔。 這份對生命的背離激發了內心的悲憫,他以藝術主動介入,在犀牛角處首創人性化「大拇指」進行置換, 並在角的前方刻下象徵生命唯一的「同心圓指紋」。 這組核心符號自此成為施力仁雕塑恆定的圖騰,無論形態如何演進,始終銘刻著生生不息的脈動。

這枚大拇指的植入在後人類主義視角下或具爭議,然其本質並非人類意志的殖民,而是「文明的代償」。 藝術家以此殘缺的補全,承認人類在生態浩劫中的加害者身份,透過將最具人性特徵的符號化為犀牛鎧甲, 實踐深刻的贖罪儀式,使符號從霸權轉向互惠。


第二章:召回失落的記憶——從禮器復興到批判寫實

《犀牛尊家族》青銅雕塑系列
《犀牛尊家族》青銅雕塑系列。公犀牛背部開啟形成容器,延續古代祭禮酒器「尊」的文化意象,將動物形態轉化為具有儀式象徵的雕塑結構。

創作初衷起於不忍之心。施力仁從民間典故「犀牛望月」、《山海經》神獸「兕」乃至商周「小臣艅犀尊」中, 驚覺自身悲憫直覺與華夏血脈遙相呼應。感悟讓創作從生命關懷轉向歷史文明深層溯源。

犀牛尊系列延續祭天法器「尊」之古意。他大膽「打開」犀牛背部的封閉邊界,使雕塑從實心體量轉化為具備穿透性的空間。 此舉呼應摩爾(Henry Moore)對雕塑穿透性的開拓,打破封閉體量使視線探詢內部; 於東方美學則是實踐「虛實相生」的宇宙觀,回歸容器本質,使雕塑化為納氣藏神、溝通天地的載體。

隨後演進出的《元寶犀牛》進一步深化「開啟」的空間邏輯。 他運用蘇軾筆下「橫看成嶺側成峰」的多維視角:正面如雄偉山嶺,側望如飽滿金元寶。 透過對四肢的簡化轉譯,將其重構成「雙足承鼎」的構造,富足飽滿的腹部展現有容乃大的氣度。 原本沈重的鋼鐵巨獸透過背部開啟功能,轉化為盛載歡慶的容器。 連續的「打開」動作,賦予雕塑可參與的場域感,完成從生物形態向文化符號的躍升。

此前確立的大拇指與同心圓指紋昇華為跨時空文化基因。 螺旋指紋如同青銅紋飾銘刻生生不息的脈動,使犀牛超越動物形體成為精神座標。 然而文明復興並非盲目懷舊。他在歐洲巡展中,針對生態危機提出強烈控訴: 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《生生不息》以鋪滿落葉的場域搭配鮮紅犀牛角,突顯自然的脆弱; 隔年於奧地利薩爾斯堡《錢與藝術》特展展出《珍犀生命 No Trade, No Harm》,以鈔票與紅黑顏料控訴資本社會對自然的無限貪婪。 創作從個人修為邁向批判寫實(Critical Realism),實踐藝術家作為生態守護者的自覺。


第三章:聖火與鋼鐵的預言——生命動能的巔峰

《奔向勝利》青銅雕塑,上海靜安公園
《奔向勝利》青銅雕塑,上海靜安公園。前傾姿態與粗獷肌理構成衝鋒動勢,鉚釘裝甲象徵鋼鐵意志。

2010年,上海世博會開啟城市文明新紀元。施力仁受邀以具強勁衝擊力與視覺體量的《奔向勝利》參與盛會, 隨後由上海市典藏,駐守南京西路靜安公園入口。在摩天大樓與古剎園林的交匯處,雕塑沈澱為都會不可或缺的文化地景。

形體語彙上,作品深具巴洛克(Baroque)張力:蓄勢待發的神韻配合穩健有力的四肢, 將靜態金屬轉化為永恆的衝鋒姿態。在表面處理上,藝術家刻意留下指尖按捏的痕跡,使青銅呈現如老樹皮或天然岩層般的粗獷紋理。 此類觸覺紋理,為金屬注入大地的厚實感,讓作品彷彿具備肉身的呼吸。

作為「犀牛家族」之首,老爸在公園門口展現守護之姿,與園內《犀牛老媽》、《犀牛小子》遙相呼應。 他在《奔向勝利》飽含生命溫度的軀體,大膽植入工業文明符號「鉚釘」,象徵鋼鐵意志對血肉的重構, 使柔韌皮表演化為不摧護甲。

視覺邏輯之精要,在於尾部轉化而成的燃燒「火炬」。 此造形在東西方文明間激盪雙重聯想:既有東方戰陣的「火牛」意志,亦呼應普羅米修斯文明之火。 這柄燃燒於藝術語境的火炬,在十餘年後跨越現實邊界。 2026年,冬季奧運聖火於義大利傳遞,隊伍行經《金鋼犀牛》側畔; 那一刻,燃燒的瞬日光輝與拋光至極的不鏽鋼鏡面交相輝映。 原本靜態的雕塑因現實火種映照而瞬間點亮,由美學符號轉身為歷史證詞,續寫當代雕塑的英雄史詩。


第四章:家族關懷與文明圖譜——生命「施」與「仁」的普世祈願

《犀牛家族》公共雕塑群像
《犀牛家族》公共雕塑群像。群體結構象徵守護、包容與成長,使雕塑從個體生命延伸為群體倫理的公共語言。

鋼鐵敘事背後隱藏溫潤脈絡:對生命基本單元「家」的守望。 2006年啟動的《犀牛家族》系列確立了創作中的人文座標,將「仁」的哲學實踐為可感、可觸的具象奠基。

不同於普普藝術消解主體、強調重複的邏輯,施力仁賦予家族成員迥異的生命體相: 老爸如山嶽沈穩,負載守護重任;老媽圓潤包容,體現大地之母的豐盈; 小子與小姐在跳躍的幾何切面中閃爍赤子之心。 設計在同一血脈中確立個體唯一性,使生命在工業標準化浪潮中保有不可替代的主體靈性。

家族關懷成為精神原點,意象隨之開枝散葉,開啟橫跨多元語彙的「百家姓」哲學。 犀牛原型隨風格演化,呈現寫實肌理的蒼勁、幾何切面的俐落,亦隨後蛻變為充滿未來感的機械構件。 這些作品風格獨立,本質同種同源,共同銘記人類社會千百姓氏的集體記憶。

藝術家姓氏中的「施」字轉化為對文明的賦予與分享。 犀牛百家姓以不同的系列為引,串聯起一個個家族系列的文化微宇宙,在公共空間交織出「和而不同」的集體記憶。 從家族親情延展至廣大百姓,雕塑成為土地與族群間的靜默守望。 施力仁以他的犀牛,將對生命的悲憫實踐為一份共同守護這片土地、安頓眾生的恆久意志。


第五章:意志的幾何純化與文明構造——金鋼犀牛的跨時空詰問

施力仁《金鋼犀牛》不鏽鋼雕塑細節:幾何鎧甲切面與鉚釘結構
《金鋼犀牛》不鏽鋼雕塑細節。幾何切面構成鎧甲式結構,鉚釘與金屬板塊呈現工業文明的力量語彙。
Photo: @originalbuddhasamurai

當犀牛脫去青銅的滄桑外衣,披上鏡面不鏽鋼的幾何鎧甲,施力仁的藝術進入最純粹的意志表達。 面對全球生態崩解,藝術家以幾何純化構築起意志的武裝,將受傷的大拇指包覆於肅穆鎧甲深處。

作品借鏡未來主義(Futurism)的硬邊切割,卻在此完成內核的轉置。 他剝離了未來主義中對戰爭與暴力的狂熱,僅保留機械動能用以支撐「守護」的命題。 在此,「形式的激進」與「內核的慈悲」交織出強烈張力,正是金鋼犀牛在當代雕塑史中的獨特辯證。

《金鋼犀牛》以鑽石切割般的線條取代生物褶皺,在簡化形體的同時,揉合宏大的文明記憶。 面部借鑒三星堆文明,賦予金屬軀體穿越千年的覺察力。 犀牛不再是沈默巨獸,而是具備神諭視角的守望者,以誇張比例建立當代景觀中稀缺的神聖空間。

細節符號構成意志錨點:小犀角收斂為金字塔錐體注入秩序感; 主犀角自然律動出指紋同心圓,使個體意志與宏大宇宙產生同頻共振。 尾部「金剛杵」(Vajra)如同靈魂平衡器,確保強大力量收束於慈悲軸心。

跨文化符號的交織並非後現代式的無目的拼貼,而是「文明共時性」的空間化。 施力仁試圖在一尊雕塑上完成人類生存智慧的總和:三星堆負責覺知,金字塔負責定力,指紋負責行動,金剛杵負責平衡。 這是在碎片化時代重塑「整體性」的雄心。

不同於當代新普普藝術對商業平滑感(Slickness)的追求,施力仁的不鏽鋼實踐並非旨在消解主體痕跡, 而是透過鏡面折射將外部多樣性吸納進秩序中。 這不是對消費主義的獻媚,而是一種「反向侵入」——用冷峻材質在景觀社會置入神聖的、不被異化的觀察點。 堅不可摧的鎧甲收斂了進攻利刃,演化為守護圍屏,回答了藝術家的詰問:文明最高形式不在於征服,而在於力量後的守護。


第六章:從神獸回歸人間夥伴——卡漫系列的人間性與生命禮讚

施力仁《卡漫犀牛》彩鈦雕塑系列
《卡漫犀牛》系列,彩鈦雕塑。圓潤形體與舞動姿態展現生命的輕盈與幽默。

歷經鋼鐵意志的洗禮,施力仁視角轉向溫潤。《金鋼系列》肅穆的幾何硬邊在此軟化,擁抱飽滿、具親和力的新普普(Neo-Pop)語彙。 金鋼犀牛是抵禦痛感的武裝,卡漫系列則是傷口癒合後的釋然。 創作自此從宏大敘事回歸微觀生命,藝術卸下紀念碑式的威懾,滲透日常肌理,成為生命最溫柔的慰藉。

在美術史視野中,圓潤的體量,與波特羅(Fernando Botero)對生命張力的誇張擠壓遙相呼應。 施力仁透過視覺膨脹感轉化了金屬原本的生硬,賦予鋼鐵如皮膚般呼吸的錯覺。 內在能量向外撐開,形體從「備戰」轉向「放鬆」,生命力收斂了對抗,轉化為向內的充盈。

犀牛行走於人間,開展出生命歷程的四個階段: 《大步向前》以稚拙體態邁出探索世界的勇氣; 《勁歌熱舞》捕捉熱愛生命時迸發的原始能量; 《一飛沖天》展現對理想與時間的極致追求,將身軀化為昇騰箭矢; 最終一切動能收束於《怡然自得》的圓滿與靜謐。 即使在最活潑的卡漫造型中,大拇指角與同心圓指紋依然是不變的生命印記,在幽默的語境下,守護著最初的悲憫與尊重。

心境的轉變打破了藝術與大眾之間的隔閡。相較於承載華夏祭禮、顯得肅穆沉重的「犀牛尊」,卡漫系列卸下了文明包袱。 若《金鋼犀牛》是守護城市的威嚴戰神,卡漫犀牛則是走進街角、與孩子遊戲的親切鄰人。

美學上的「解甲歸田」,標誌著當代藝術由壯麗景觀向真實生活的復歸。 藝術家將過去防禦性的尖銳稜角,演化為激發保護本能的圓潤曲線,展現出「情感武裝」的生物演化智慧: 在冷酷的工業叢林裡,唯有透過極致的柔軟與親和,才能喚醒人類沈睡的悲憫,讓瀕危的生命圖騰在文化記憶中獲得延續的權利。

藝術自此不再具備高低層級之分,每個人都能在作品前自由地歡笑、觸摸與對話,真正落實了公共藝術與全民共享的美好理想。 從「神壇」回歸「人間」,補全了施力仁藝術版圖中最具溫度的一塊拼圖。 他在鋼鐵構築的現代地貌中,開闢出一片充滿童心與善意的精神綠洲。 這股力量轉化為全然的包容與擁抱,在日常微光中消弭了人與藝術的距離,實現對普世生命最真誠的禮讚。


第七章:走向宇宙與精神昇華——星緣起的極簡境界

施力仁《星緣崛起》鏡面球體作品
圖|《星緣崛起》鏡面如明鏡:雲影、晨昏與觀者交會於球體,完成心靈的回返。

最終,施力仁的視野突破地心引力束縛,從堅實大地投向無垠星空。 《星緣崛起》系列經歷重金屬重量感的極致昇華,進入極簡主義(Minimalism)與東方禪宗美學交匯點。 鏡面拋光球體以圓滿幾何隱喻天體,犀牛退居視覺邊緣化為空靈剪影,呼應東方繪畫「遺形取神」的精髓, 實現從「物質性」向「精神性」的虛實跳躍。

高度拋光的鏡面超越了材質本身,更像一面映照心靈的明鏡。 雲影、晨昏與觀者的身影交會於球體,隨弧度自然舒展、昇華。 個體與自然在此際消融界線,於視覺交融中,完成生命能量的回饋與對話。

這份「有容乃大」的氣度,實踐了東方哲學的圓融;人在觀照自我的當下,亦與宏大宇宙共同脈動,體悟生生不息的無限美好。 在虛實相生中,施力仁完成了藝術對物質邊界的跨越。 作品不再是佔據空間的物理量體,而是與光共舞的能量場,將個體悲憫的情感昇華為對宇宙萬物的宏觀慈悲。 這是從早期的肉身救贖出發,歷經鋼鐵磨礪,最終回歸天地圓融的精神原點。


【結語:航向未來的文明方舟】

綜觀施力仁創作,他始終思考如何讓生命透過藝術作品延續。 其犀牛如同一艘航向未來的文明方舟:曾是商周禮器中的「尊」承載記憶; 曾是家園中的「親」守護天倫;曾是戰場上的「鋼」抵禦衝擊; 亦是旅途中的「友」歌舞進取;最終化作星空下的「靈」指引方向。

從威尼斯雙年展的華人之光,到巴薩諾(Bassano del Grappa)與藝術大師丟勒(Dürer)的時空對話, 施力仁以「金鋼再現,生生不息」的精神,橫跨東西方藝術殿堂。 「施」是意志施行,「力」是鋼鐵骨架,「仁」是靈魂體溫。 在這些昂首向天的形體面前,我們看到工藝的極致演繹,以及藝術家如何藉作品傳達對「守護與永恆」的終極承諾。 在金鋼犀牛的倒影中,世界映射出文明前行的勇氣,也映照出那份安頓眾生的溫柔意志。